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世界”论的复兴,其主要动力源于新生的俄罗斯联邦需要重新定义其在不断变化的地缘政治和社会政治环境中的角色。“俄罗斯世界”构想为俄罗斯知识精英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工具,使他们能够根据不断变化的国内和国际现实,重新构建俄罗斯的民族、族群和文化认同——它不仅被用来巩固俄罗斯国内民众的凝聚力,也激发了俄罗斯在外交政策制定中的积极姿态。俄罗斯政治精英很快意识到,复兴“俄罗斯世界”构想是一项强大的资源,可以应用于多种外交政策路径,以实现广泛的国家对外利益。文章认为,后苏联的“俄罗斯世界”构想分为四大范式,这些范式相互交织,其演化时期相互重叠,各个政策并行存在,并根据俄罗斯政策制定者的需求在不同时期占据主导地位。
(一)新经济范式
20世纪90年代初,以彼得·谢德罗维茨基(Pyotr Shchedrovitskiy)为中心的一批俄罗斯学者重新启用了“俄罗斯世界”这一概念,旨在构建关于俄罗斯身份认同及其在不断变化的国际环境中所扮演角色的一系列观念。在新经济范式中,“俄罗斯世界”提供了超越领土划分的全新框架,将传统的民族中心主义与侨民概念和新经济思维相联系。新经济范式采用了一种离散地理想象,通过文化(俄罗斯文化)和语言(俄语)将俄罗斯和领土外的俄罗斯侨民社区联系起来。这种地理想象在空间分布上与泛斯拉夫主义有相似之处,具有一种去领土化倾向,提倡国外享有更高生活水平和文化丰富度的俄罗斯侨民作为俄罗斯世界的“先进者”,积极参与推动俄罗斯国内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发展。
新经济范式对“俄罗斯世界”的构建旨在将其作为一种工具,利用俄罗斯侨民网络作为俄罗斯新的增长源。通过吸引外国投资和资本、推动技术投入、加强跨境合作以及提升俄罗斯联邦的对外政治经济影响力,重振国内经济发展。新经济范式还旨在巩固俄罗斯在地区和国际舞台上国家品牌战略的地位,并提升其国际声誉。
(二)文化外交范式
文化外交范式超越了以民族为中心的新经济范式,纳入了更多的外国公众。在多民族发展轨迹的基础上,其核心理念是在共同的文化历史记忆背景下巩固更广泛的俄罗斯民族认同,并积极动员相关社群参与创造和传播所谓的俄罗斯共同遗产。文化外交范式下的“俄罗斯世界”构想范围显著扩展,强调海外同胞的概念,即涵盖了除俄罗斯族和俄语民众之外的所有居住在外国的俄罗斯联邦公民以及通过家族血统与俄罗斯有联系的个人。
海外同胞(特别是在近邻)成为定义俄罗斯身份的核心概念,俄罗斯是所有俄罗斯人的“历史和自然祖国”。俄罗斯联邦法律正式将同胞定义为俄罗斯联邦公民和居住在国外的前苏联公民,其中也包括希望与俄罗斯联邦建立精神、文化或法律联系的俄罗斯帝国时期移民的后代。文化外交范式呈现出一个以国家为中心而非以民族为中心的概念,包含了许多根植于俄罗斯帝国、苏联或俄罗斯联邦领土的民族和民众。
进入21世纪,俄罗斯重新发掘并创造了“新泛斯拉夫主义”和“新欧亚主义”,提倡将俄罗斯联邦描绘成一个自然形成的文明空间中心,这个中心在历史、领土和文化上相互联系,并与超越当代欧洲和亚洲国家实体边界的俄罗斯同胞网络交织在一起,以“大俄罗斯民族”的理念为缩影。2008年,“俄罗斯世界”的概念首次出现在官方文件《俄罗斯联邦外交政策构想》中。该文件宣称,“俄罗斯世界”应致力于在世界范围内传播和巩固俄罗斯文化。
文章认为,文化外交范式将量身定制的议程与国家或国家支持的组织向国外扩张影响力结合在一起,“同胞”被视为俄罗斯文化外交的主要推动者。它既能保持对俄罗斯帝国和苏联历史的自豪感,又能同时表明当今俄罗斯是一个大国,在其境外拥有广泛的社会和文化影响力。
(三)安全化范式
安全范式将作为“俄罗斯世界”中的核心群体“同胞”安全化,来实现俄罗斯规范大国形象或领土复兴的战略目标。安全范式的形成源于俄罗斯对外部世界的不信任,以及俄罗斯被具有歧视态度的敌人包围的想象。因此,俄罗斯同胞被描绘为因其种族、语言、宗教和文化而成为外部仇恨目标的群体。2008年和2016年的《俄罗斯外交政策理念》都提出要保护和维护俄罗斯同胞在其居住国的合法利益。
在俄罗斯享有较为良好国际环境的阶段,俄罗斯积极树立尊重、遵守甚至积极促进世界和平、文明多样性的国家形象,并通过在国外维护和保护俄罗斯世界,为国际社会做出贡献。随着美西方对俄罗斯的战略施压和矛盾升级,“俄罗斯世界”逐渐被认为是一个由俄罗斯侨民和同胞组成的地理空间,海外侨民和同胞的社区是“俄罗斯世界”的飞地,从而为俄罗斯干涉这些社区提供合法性支持。
(四)“普世价值”范式
“普世价值”范式(原文称“可转移范式”)主张超越既有对于侨民和同胞概念的关注,转向强化俄罗斯的软实力,以构建一个具有凝聚力的价值框架,使“俄罗斯世界”成为跨越国家、民族、社会和文化的普世议程。软实力范式的灵感源自于19世纪的普世教会主义。
“普世价值”范式提出了更为宽泛的构想,认为“俄罗斯世界”不仅限于俄罗斯侨民、同胞或俄语社区。“俄罗斯世界”向所有认同俄罗斯联邦的人开放,从而将国际上对俄罗斯的同情者纳入其中。该范式的思想源泉来自于东正教,包含所谓普世道德和伦理行为准则,构建了一种所谓“新保守主义”价值观,以反对或对抗所谓西方 “堕落”的进步主义思潮。在此基础上,“俄罗斯世界”成为了一个开放的跨文明网络,将符合其价值框架的国际力量进行整合。俄罗斯通过在国际上传播“非自由主义”议程、支持外国反西方政党或政客以及在国际规则上融入其价值观诉求等实践,构建了一种“反西方自由主义”的国际主义观念。文章认为,“普世价值”范式的最终目标是通过基于价值观规范的“俄罗斯世界”,寻求更多的国际支持,维护本国利益。